那支羽毛就这样飞走了。

余下的细细羽穗也像蒲公英一样,在脱离我的手心之后,划着美丽的圈圈向上飘去。我还希望能在水蓝色里找他们的踪影,可是阳光不得不让我眯上双眼,短短的恍惚之后,他们都消失不见了。那羽毛的离去让我伤感,他是如此丰满和光鲜,还有那动听的声音,我站在那里有些生气,不过也于事无补了。

哦……我记得有人在喊我的名字,现在我这样呆呆站着一定失礼极了,我得回过头去和她打个招呼,那个熟悉的声音,她是谁呢?却又想不起来。我这可恨的头颅,每每在非常愿意回忆的时候就会遗忘,这让我经常恼火不已,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,她毕竟是我的一部分,我对她的恨意总维持不了多久,往往一觉醒来又恢复了对她的依赖,好像是我可爱的情人一样。

麦的波浪依然在轻抚我的膝盖,有些痒痒的,不过也很舒服,我得到了绝妙的东西,那就是我所有的感觉都开始工作了,不止那平庸的五种感觉,我开始听到了风儿说话的声音,他们在玩游戏呢,追来逐去,好像是追上了,开始一起奔跑喊叫,但这鲁莽的快乐使麦穗们被撞弯了腰,东摇西晃的像是不倒翁,不过我猜这些上了年纪的麦穗早就习惯了孩子们的捣乱,这片原野和森林就是他们的极乐世界吧,永远待在这里,也不想出去看看或者游历一番,最多是被风儿送上一程,落在下一片麦穗中间,继续安居乐业。我知道他们都是有生命的,在我回过头的瞬间,那种感觉尤其强烈,是一种强烈的渴望,是代代延续着的优美气质,平凡、普通、高雅,与人为善等等美德都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的心坎里,我似乎不再有尘世上沾染的龌龊,以及引以为毫的丰功伟绩,无论什么经历过的痛苦都被抽离体外,身体在渐渐发热,蜡黄干燥的皮肤开始透出红润,许久不见阳光的枯发又闪出了光彩,不断的生长,着实令我惊讶,有点害怕和迫不及待,我可能还没醒来吧,但我分明记得我已经吹灭了那盏永久旋转的灯且睡了很久,还能清楚的想到我是吹了长长两口气,才把那灯熄灭了,可是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,而且我对这里了如指掌的熟悉,根本不害怕会在这里迷路,莫非是魔鬼的圈套或者上帝的恩赐?这些不合乎逻辑的事实到底是真是假?我想我应该像电影里拍的那样狠狠的掐自己一下,或者是由谁来打我一拳,让我清醒过来,可我膝盖上的感觉又是真实的,走了这么远有些僵硬酸痛,还有前面的羽毛,阳光,白云,蒲公英,那些难道都不是真实的吗?难道这些又是我那讨厌的头颅制造出的幻觉?要是真的这样,我一定是疯了。

不,我宁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,这是多么的难得和珍贵,即使是一场梦那也是不愿醒来的美梦,索性我按部就班的继续,就让我成为个熟读了剧本的电影演员,让我可以背诵出每一段台词和记起每个和我有关联的人物,和他们交流、会餐、谈情说爱或是勾心斗角,出了岔子就再重头来过,不需要再出现类似后悔这种讨厌的字眼,也没有无法预料的悲伤,可以把握住每个机会,一个都不会再遗漏了,这会成为完美的演出,即使知道是一部悲剧那也未尝不可改成喜剧,是的,我已经回来了,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。

可是一切要真的都在我意料之中,是不是会没有惊喜了呢?那样的人生会是非常无趣的,我还要努力消除一些已经永不遗忘的记忆,如此我这次的冒险一定是足够我回味上几年几十年。

这些奇怪念头还没有到此为止,在我把头转回看那呼喊我的人之时,我的所有念头加起来简直可以令我不堪重负,他们太多太乱,包括了很多以前想做未做的事情,很多由于胆小而没有尝试的经历,很多的遗憾,很多的期待,很多的似是而非。
最后风儿传递给我清醒,我在水彩上看到了一些小村舍,有几个圆锥顶的粮仓出现了,又有几排黑线在我视野的左上方延伸出去,通过众多的电杆连入刚从画面上浮现出来的群山里,山并不太高,但远远望去一座座透着若隐若现的青色,我脚下的麦田不再向前无限制的跨越,由一条石板路将他与那些村庄淡淡的化为两半,再走的近些,我可以隐约看到有个人在像我招手,她的身边有一些人席地而坐,有缕袅袅的烟从他们坐的地方向上升腾,还有股烧烤的香味,不知道在烤什么,只是好闻。

走了好久我已经饥肠辘辘,香味拉着我向前走,现在那好闻的味道把我环绕起来,我闻出了芷蒻的甜,还有米花的香,这些味道又开始勾出我些许回忆,我的祖母经常带着一家人在她那片麦田边上野餐,我记得她的香料独到,有些人会急不可耐的偷偷从烤架上取下大块朵颐,其中不止邻家的孩子,还有兴贤叔叔,他喜欢和孩子们玩在一起,有时一起玩牌,有时则一起下棋,他没有妻子,也有些年纪了吧,为什么他不结婚呢?他应该是是很喜欢小孩子的。我寄住在他家里的那阵,他要是没有工作需要出去,总会带我出去玩,当时我也还是个小孩子吧,若是无人陪伴可能会哭个不停,但是转悲为喜也是一瞬间的事情,只要一有新玩具和出去溜达的机会,马上就会变成个乖孩子,这种本事自我小时候就已经拥有了,长大之后更是运用的得心应手。想着想着距离那群说说笑笑的快乐人群已经不远了,我还是看不清那个向我招手之人的面貌,她在喊我的名字叫我过去,那我就过去吧,她一定是个我熟识的人,或者就是亲人,因为走的愈近愈是觉得亲切,呵呵,谁叫我的感觉如此丰富呢,总之一切都是美好的。

“钰琦!还不快点过来,烤肉都要凉了!”
“你这个小妖精!每次都让我们等你!快!快点过来!”
“她最好不要过来,过来我们就没的吃了……叔叔把那串大的给我……给我嘛,我就要那个大的……”
“哈哈,也跟你姐姐学会发嗲了,看我不打你的屁股……”
“不要!不要!”
“…………”

那些的确是我亲人的声音,有我的祖母,兴贤叔叔,爸爸妈妈,还有弟弟邵杰,我渐渐看清了他们的脸,都像是照片里的一样,也与我记忆里的一摸一样,就是与现实有点差别,我的祖母已经老态龙钟,怎么会这样精神抖擞?弟弟也是大学生了,还有了女朋友,他怎么会坐在这里啃着烤肉呢?不对不对,我要揉揉自己的眼睛,可是任凭我怎么使劲,他们还是坐在那里面带笑容的看着我,像是觉得我很奇怪似的。

“夏钰琦你在搞什么鬼啊!哈哈……你揉什么眼睛啊?”我那可恶的弟弟用那油腻的手抹着嘴巴,夸张的笑声听起来像是个刚塞进新电池的大喇叭。
“琦琦你没事吧,是不是沙子吹进眼睛里去了?来,让妈妈看看……”我妈妈向我走过来,她穿着件鹅黄的毛衫,短发披在后面,这不可能。我妈妈应该是长发才是,而且哪里会这么年轻呢?这简直……简直是她十年前的模样!
“这孩子就喜欢跑进那片树林转悠,我都跟她讲了好几遍了,从来没有听进去过。”这是爸爸苦笑的声音,“小孩子喜欢新鲜吗,她喜欢就让她去好了,这里一年难得来一趟,你就不要管她了。”

我被妈妈拉到她旁边坐下,她把我的眼皮拨开吹气,这令我很不舒服,我现在只是奇怪,为什么他们都变得年轻了,或许我依旧在梦中吧。且慢,如果我身边万物都开始倒退了,那么是否我也回到了从前?我对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又看,皮肤光洁红润,完全不是那粗糙的模样,我再摸摸我的头发,竟然扎着一个马尾,而且每一根都顺滑健康。

接着祖母的手抚摸起我的额头,茧子与皮肤摩娑的感觉让我感到安适,我闭上了眼睛,期盼这是真实不是虚幻,我在心中默许了一千愿望,希望终于得到了上帝的眷顾,我又默许了一千个愿望,希望睁开眼睛一切都还存在,不会让我继续回到黑夜里独自挣扎。

随后我把眼睛稍稍睁开,阳光晃得有点刺眼晕眩,随后我就看到了祖母的笑容,她那满是皱纹的脸慈祥的对着我,手里托着一座大大的白色蛋糕,看上去就像刚才那片……那片从我手心里悄悄飞去的羽毛。

Leave a Reply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