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我快睡着的时候,都会记着吹灭床头柜上的走马灯,它总是不停的转,马儿,燕子,还有星星,所有的图案在房间里打着旋儿,透明的抚过脸颊。若是我睡着了,它便会转入我的梦中,使我害怕起来。屋外总是沉寂,那儿站着些树木,风儿过来的时候,他们会轻轻作响,在漆黑一片里出奇的静谧安详,觉得自己似乎是来自远方的旅人,穿过沙漠来到绿洲, 终于听闻到久违的鸟儿啾鸣,忽远忽近。枕边的书本悄悄从床头滑落,那声音却遥远非常,门下那一线变换的光影也渐渐消失,一切被黑色包裹起来,只留下呼吸的声音。抚摸着松软的枕头,像是孩子的脸庞一样柔滑,饱满,细腻,直至睡意涌来,听觉变得敏锐,能听到白天里聚精会神也无法体会的声音,而我的视力也在黑暗里开始无限延伸,穿过围困我的四壁和田野,甚至是星辰宇宙,所有的物质都变的触手可及,且完全真实。梦中我划起一火柴,燃起的那点光亮虽不炽烈却已能让我的双眼晕眩片刻,在恍惚中找到一些回忆,得以在梦中轻而易举的回到过去。

简简单单的进入梦乡是那么困难,若不是异常劳累,一定会有各种幻想以及魔鬼的出现,来阻挠我使用与生俱来跳跃时间的能力,是呀,这种能力会使我感觉到一瞬间从黑夜里探出了太阳,情意绵绵的几个小时就会在不经意间跳跃过去,那么平凡而又神秘,使我遐思,是否可以反转指针,以及宇宙的种种奥秘。但只要稍有杂念,时间就会静止下来,魔鬼出现,他们会搬开桌椅,推开墙壁,颤抖着凡人无法看见的身体,兴高采烈的把整个屋子弄得面目全非,使我错觉得回到了以前住过的地方,除了自己躺着的那张床。

我醒来了,举着烛台看着魔鬼的杰作,整个屋子还在不停地变换,受潮的衣橱发出纤维撕开的声响,木板断裂着,终于分成两半,里面现出潮湿的地窖,酒香沉郁,往里走渐渐干适,还有钢琴的美丽声音,追着琴音过去,似乎能感觉从我身体里幻化出英俊的少年,他的双眼深邃又善解人意,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,笑着走来毫无顾忌的坐在我的身边,就像自己的肋骨一样与我亲密无间,我能体会到亲吻的柔蜜与香甜,还有身体的温度,正当迷醉的时候,他消失了,每次都是一样。

于是我又睡着了,回到了先前的房间,那盏床头的灯熄灭了,沉寂一片。

有一根羽毛擦过鼻尖,我慵懒得打了个喷嚏,睁开眼睛竟然发现自己身处浩瀚的麦田,这大片的嫩绿使我的眼睛十分受用,早晨的清风悄悄吹拂着,所有的绿色拍打着,使这片绿色与天空的交会处浮动起来,有一朵白云从远处飘来,追上我前方的那朵云絮,而又来了一阵风把她们吹散了,不知为何我开始觉得那朵白色的棉絮是如此可爱,跟着她奔跑过去,麦浪在身畔起伏,我跳跃在绿色里,呼吸着纯洁到融化的空气,安详又愉悦,没有理由得感到舒适,浑身的皮肤都开始呼吸了,他们与这片宁静擦肩而过,也使我获得力量,令我越跑越快,且兴奋无比,就像濒死的鱼儿又回到了海里,几乎要散尽的生命力又戏剧性的注入体内,像飞一般。终于我追上了那朵云,也许是她停了下来,怕我累着了,于是我仰躺在绿色里,看着她留驻在我的上方,挡住了一片金色的阳光,也使我能够看清蒲公英飞扬的痕迹,我随手拈起一朵吹了口气,他就打着旋儿直上云霄,那朵云把他收入怀中,然后就缓缓飘走了。

我无法欣赏自己现在的表情,但应该是非常满足的欢乐吧,这一切美好而又熟悉,想着那根调皮羽毛的出处,它就自动出现在我的视野里,如同我的心思可以带动身处的这个世界,它落在我的身边,我把它握在手心端详着,羽穗随风轻轻颤动,发出悦耳的音乐,这段音乐我一定听过,我可以如此娴熟的在脑海中定义接下去的调子,而音乐也分毫不差的萦绕耳边,水一般的清澈洁白。

我的记忆开始逐渐复苏,一丝一缕填补起往日遗忘的片断,我记得祖母家那边的麦田就是这样的美丽,她总是喜欢抚弄我的额头,手上的茧子摩挲着我的皮肤,那感觉现在回忆起来是如此舒适,要不是得以躺在这里我真的会遗忘掉很多事情吧,是庆幸还是难过,也有些无所适从,天哪,所有的记忆来得太快,令我的头脑混沌,似乎很多记忆夹杂在了一起,或许颠倒了,或许是根本没有过的幻想?这又使我高兴起来,因为这些记忆里几乎没有痛苦的成份。我手捻着羽毛的两端,开始努力把回忆各司其职,闭上眼睛,依旧感觉得到风的凉快,我一定是面带微笑做着这项工作,因为我能体会到自己的嘴唇伸展起来,阳光撒在我身上,隔着垂下的眼帘我也能看到笼着我的橘黄色的温暖。

当我把回忆理顺,努力让眼皮睁开,已经是午后了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呵出一口闷气,看着周围被撒上金色的绿,天空还是湛蓝,我往前走去,因为我知道那里有片森林,他应该就是被放置在那儿的,我可以遥遥望到了榕树开出的大伞,那么远的距离,看上去就像是枝杈上的一个尖角,不过很快成了绿色的布匹。越接近,越加的墨绿,蓝色,黑色,绿色充斥了我的视野,在我的瞳孔上映出一副水彩,清淡得闻的到香气。

就走到了麦田与森林的交界,我只要屏住呼吸就能听到林中孩子嬉戏的声音,笑的跟银铃似的,但是跟着进去,那些笑声又不见了。到此为止一切仅凭着下意识的举止,因为我的回忆里包容了所有这些,可那笑声为何这样好听,使我忍不住想一探究竟,折了弯,婆娑的树影里现出一条路来,于是我便走进,路上有些尘土,有些杂草,也有些野花撒在路边,而我就像一位归家的旅人,望见自家的炊烟,每一步都迈的沉稳。

这里一点都不陌生,我的记忆里势必有这片森林的存在,使我觉得一草一木都插的恰到好处,也无心旁顾,径直从林中走了出去。心里想着那孩子的笑声,总觉得似曾相识,或者说那笑声藏在心间,像是自己在看书时心口念叨的声音,甚至开始觉得那就是我自己的声音,但那声音是稚嫩的清脆的,令我迷惑不解。再回头看一眼,我已经从森林中走了出来,而脚下的小径却没有停止,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拿着粉笔,在草地上画着曲线,缓缓延伸。我被他指引着,让自己的身躯四肢以及灵魂在他铺设的路上感受这奇特的经历,不会害怕迷路,也不会害怕回不了家,但我又无法把所见所得与思维契合在一起,我仿佛预知了未来,但却忘记了过程的种种行进。

那支羽毛依然在我的手心,风儿抚弄着它的羽穗,我开始感觉到它似乎要飞出去,捏紧了不让它离开,但是它却弯曲着身体从我手指的缝隙间逃逸了,又一阵风吹来,它旋上了半空,留下我没有抓住它的手臂。它的故意离开令我怅然,而这一刻我的感觉却又奇妙无比,如同重生了一样,浑身充满力量,这使我清晰的望见在远处森林里有片树叶从树枝上落了下来,然后瞬间由绿转黄,枯萎到一无是处。

再等我回过神来,竟听到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,那个声音是真切的,温馨的,这样熟悉。